仿夜刃新章被摆上证台时,南陵的夜又冷了一层。宋砚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一句:“从章房查。”
章房是最难查的地方。它不在战场,却握着无数战场的落款。每一枚章出去,都是一条责任线。平日里没人愿意得罪章房,因为得罪它,等于让自己以后每份文书都多一道门槛。
林夜偏要夜审。
夜审不是私审。证台搬到章房门口,地方官在,旁证在,韩烈带守军旧部守外圈,会馆的人也被请来旁听。公开到这个地步,谁再说夜刃暗箱,就得先解释自己为何怕灯。
章房主事是个瘦老人,手指干净得没有一点墨。他看见仿章,先摇头,说绝非章房所出。宋砚没有反驳,只把仿章反扣在白纸上,让主事指出其中错误。
主事说刀口偏深,边线少了一道回锋。
宋砚等他说完,才取出第二枚仿章。这一枚边线有回锋,刀口也不深。主事眼皮终于跳了一下。
“第一枚是外行仿的。”宋砚说,“第二枚才像内行。”
会馆旁听人立刻插话,说宋砚诱供。宋砚看都没看他,只让记录员把“诱供质疑”写下,再请对方签名。那人不签,何岚便写“不签”。两字很短,却像当众落锁。
章房夜审推进得很慢。每问一枚章,都要查领用册、刻刀册、印泥册。慢到门外有人开始抱怨,慢到伤员药炉又添了一次火。林夜没有催,因为越慢,越能让藏在流程里的手感到窒息。
第七册翻到一半,陈栎忽然发现一条空领记录。记录写着旧章维护,领取人却不是章房匠,而是会馆派驻的文书顾问。那名顾问正站在旁听席,脸色平静得过分。
韩烈抬手,守军旧部堵住门。
文书顾问笑了:“维护旧章是合规协作,有函可查。”
“函呢。”林夜问。
顾问取出一份协作函。函纸干净,落款完整,和前一日会馆送来的函几乎同款。宋砚没有伸手接,何岚先用透明袋封住,苏青禾再以冰线扫纸角。
纸角起霜。
同样的热痕,同样的外联处半章,同样熨过的压痕。协作函不是一份份写出来的,它们像从同一张母本里拓出来。
林夜把顾问的手按到灯下。他的指节没有武者茧,却有极细的墨茧,位置与窄道指印相近。顾问仍笑,说写字的人多了,凭茧定不了罪。
“所以不凭茧。”林夜说。
宋砚把空领记录、协作函热痕、窄道指印、仿章第二枚、母本纸半张依次摆开。单看任何一项都不够,连起来却像一根绳。绳头正在顾问手边。
顾问的笑终于淡了。
他忽然咬破舌尖,想把灰火喷向证台。苏青禾早有准备,冰线从桌下弹起,把灰火冻成一枚小小的白珠。白珠里竟有门缝白声的回响,震得在场人耳膜发疼。
林夜掌心烙痕跟着亮起,顾问猛地转头看他,眼神不再像人,更像被远处什么东西借来的一眼。
“夜刃章已经在门里。”顾问低声说,“你们越立规,它越好借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滑出一张尚未盖完的文书。文书标题是:夜刃战团临时征用违规调查。
调查还没发生,反咬的文书已经写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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