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部白账放上公开证台时,天色已经发青。
南陵一夜没睡。粮锅边排着长队,药炉边躺着伤员,北门营军卒站在外围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白账上还沾着井下冷灰,纸页却像活物一样轻轻起伏,每起伏一次,城里某处粮袋便传来极淡的空响。
宋砚没有急着翻。他先让何岚把昨夜所有旁证重新点名,再请地方官、军部监印官、商户代表和伤员家属各站一角。白账师最擅长把真实挪成账面,夜刃就让每一双眼睛都压在账面上。
林夜坐在证台旁,右手缠着白布。墨火还在血里游,像细针一样扎他的骨。苏青禾替他封过三次,第三次封完,她自己指尖也结了霜。
“别硬撑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着排队领粥的人:“撑不住也得先开账。”
半部白账第一层写的是空粮袋,第二层写灰仓,第三层写赊命白契。到第四层,字忽然变淡,像被人从背后擦去。宋砚用米汤轻点纸角,字迹才慢慢浮出:三活仓。
三活仓不是仓名,而是三处还没被转成灰砂的真粮点。第一处旧瓷坊,第二处北门铁磨,第三处南桥病粮库。每处旁边都有一行冷字:可救粮,亦可诱主粮入炉。
顾长风冷笑:“他们把粮摆出来等我们抢。”
“不是抢。”陈栎盯着数字,“这三处粮还在账里活着,但每过一个时辰,粮气会少一成。拖到午后,全变灰砂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有人立刻喊着去旧瓷坊,有人说北门铁磨近,先救军粮。白账师用半部账给了夜刃一个选择:救哪边,哪边就是夜刃偏私;救慢了,所有人都饿。
林夜没有站起来。他把三处粮点写到三块木牌上,推给韩烈、顾长风、苏青禾。
韩烈去北门铁磨,军粮线由他担名;顾长风去旧瓷坊,硬线最危险;苏青禾去南桥病粮库,那里可能藏着灰火病粮。宋砚留证台,何岚跟旧瓷坊,陈栎随韩烈查磨重。
分派一出,三队新人全都看向林夜。过去遇到这种险局,他们习惯等他第一个冲。现在三块木牌分出去,等于把三条命线分给了不同的人。林夜没有解释太多,只让每队当众报职责,报错的立刻重报。慌乱被一句句职责压成能走的路。
“那你呢?”顾长风问。
林夜指向半部白账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枚暗鳞空印,旁边写着两个字:主粮。
“我留在这里,等他们来拿我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心头一沉。白账师给三活仓,不可能只是诱他们分兵。真正的刀,必然落在证台,落在林夜身上。
苏青禾反对得最快:“你现在被墨火咬着。”
“所以更要让它以为我动不了。”林夜抬眼,“他们要主粮,就得派线来称。只要线来,宋砚能记,青禾能冻,夜刃能反咬。”
半部白账忽然自动翻页。纸面浮出一幅小秤,秤盘上放着三粒米,一粒白,一粒灰,一粒带血。
旧瓷坊的木牌先裂。
何岚抱起副册,顾长风已经提枪冲向长街。木牌裂缝里渗出米香,米香中夹着陶土味。白账师的第一处活仓,开始漏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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