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灯照出的下行路比想象中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墙面不是石,而是一层层被压实的旧账纸,纸缝里夹着谷壳和发黑的指甲。林夜没有让整队跟上,他只带顾长风、苏青禾、陈栀和两名夜刃队员下行,陆小棠与宋砚留在窄室守回城灯路。
顾长风的虎口还在流血,半截铁枪已经报废,他便从盾兵那里借了一柄短槊。每走三步,他就用短槊点地。若地面传回空响,说明下面藏着账坑;若传回实声,陈栀便贴一张职印碎片,标出能回退的位置。苏青禾不再铺寒线,只把冻伤的手藏在袖里,用另一只手触墙辨别墨潮方向。
第一个转角处堆着数十只粮袋,袋口全朝墙,像被罚跪的人。林夜让人割开最外层一袋,里面滚出的不是米,而是一把把木牌。木牌上刻着粮户的旧名,有的被刮掉一半,有的换上陌生笔迹。陈栀蹲下捡起一枚,脸色难看:“这些是备用名。他们给活人准备了空壳。”
无面人站在更下方的台阶尽头,白灯挂在肩侧,光不照脸,只照他手里的空名牌。他把名牌轻轻一晃,墙里的旧账纸便同时翻动,发出像雨一样的声响。两名夜刃队员的影子被拉长,差点贴到墙上。林夜抬刀切断影尾,让他们退半步,却没有追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他想让我们冲过这些袋子。”
苏青禾顺着墙根摸到一处潮冷。那里有新压过的车辙痕,车轮不大,边缘却沾着米浆。顾长风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有小车刚运过主册碎页,往下走了。”
这就解释了无面人的站位。他不是守路,而是在拖时间,让更深处把总册分成可转运的细账。林夜立刻改变布置。两名夜刃队员不追敌,先把粮袋按车辙方向搬开;顾长风守转角,防白灯反扑;陈栀记录每一枚备用名牌对应的刮痕;苏青禾用霜针封住墙纸缝,防旧账再咬影。
无面人终于动了。他把空名牌掷向陈栀,名牌在半空裂成三片,分别照出陈栀、苏青禾和林夜的侧影。被照中的一瞬,三人的名字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勾了一下。吞星印猛然翻起,想把白灯和空壳一并吞掉。林夜手臂青筋暴起,硬是把印记压回掌心,只让刀锋吸走灯光的外层虚皮。
代价立刻来了。他的掌心裂开一道黑纹,沿腕骨爬到小臂。黑纹不是伤口,更像一条等着开仓的门缝。苏青禾看见后,眼神一沉,却没有说破。若队里的人知道林夜的印记已经被库底引动,士气会乱。
顾长风趁白灯黯下去的刹那冲出,短槊砸中无面人的肩。无面人身体轻得不像活人,被砸退后却没有倒,只从袖中抖出一串细钥。钥匙落地,台阶下方接连亮起七个小孔,每个孔里都有卷起来的册页。陈栀失声道:“他们把主账拆成阶锁了。”
林夜扫过七个小孔,立刻定规:“不追人,先封阶。每开一孔,必须有一名城中回声对应,有一枚现场物证对应,有一人活口作证。少一样,宁可等。”
这条规矩不是为了拖慢,而是为了防敌人把假账塞进他们救人的缝隙。夜刃队员把粮袋翻成半墙,顾长风用短槊钉住第一孔外沿,苏青禾将霜针压入孔边,陈栀把刚捡到的备用名牌和回城名单逐一比对。第一枚册页被夹出时,纸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层浅浅的人脸轮廓。
无面人退到更深处,白灯重新亮起,照出下一层台阶。他没有再出手,只把空名牌挂到墙上。名牌背后浮出四个细字:伪名照影。
林夜看着那四个字,明白下一段路不会再是粮、账和门槛,而是让每个人面对自己的替身。可他身后的队伍没有散。回城灯路仍在上方燃着,第一孔册页也被稳稳夹在证物匣里。库底想用空壳换走活人,他们便用规矩、见证和物证,把每一层空壳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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