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桥旧街的黑雨落下时,白灯数人的速度反而更快。
三井光柱一明一暗,每暗一次,街面上便浮出一圈细白纹。白纹贴着屋檐、井沿、碎瓦和人的影子扫过去,被扫到的活息都会在灯底留下一点亮斑。顾长风刚把第一批老人和伤员撤出灯区,灯下便亮起二十七点,像有人在暗处掰着手指算命。
“它不数甲。”前锋队副手低声道,“只数喘气的。”
顾长风看了一眼地上空甲。白灯绕过空甲,直追躲在盾后的药童。药童吓得脸色发青,却咬住嘴唇没有哭。顾长风把断枪残柄往地上一顿,整条撤离线立刻向左沉半步。
“换活息。”他说。
前锋队同时解开胸甲内的暗印。暗印不照人,只把每个人刚才留下的气息封进一片旧盾。二十面旧盾被抛向街心,白灯果然追过去,亮点一瞬间散开。可这办法只能骗一次,第二轮光扫来时,旧盾上的活息便被照薄,像油尽的灯芯。
林夜站在旧街外沿,胸口灰白印记与白灯隔空相触。黑戒刺过的那道纹还在发烫,他每呼出一口气,印记边缘都像被白针挑开。苏青禾给他的冰封暗印在掌心轻响,提醒他不能再往前。
他没有越线。
“把白灯的数记下来。”林夜道,“每一轮多了几个,少了几个,写清。”
台上的宋砚隔着保全案落笔。七城灯幕仍开着,所有人都能看见柳桥旧街怎样被白灯当成一张账表,也能看见夜刃没有把百姓当成可牺牲的遮挡。
赵承岳的声音从台侧传来:“只要不进灯区,活证就会被照死。林夜,你这叫守规矩,还是拖死证人?”
林夜看着白光,没有回头:“守规矩,是为了知道谁在逼我破规矩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三轮白灯落下。街心旧盾全灭,真正活人的亮点重新浮出,却比前一轮多了一个。
顾长风猛地抬手:“不对。我们撤出去三人,亮点不该多。”
韩烈捧着铜芯旧图停在废柴房外。他盯着地面那些白点,脸色沉得厉害:“白灯把里面的人也算进来了。”
废柴房后方没有门,只有被雨泡软的木墙。墙下药渣灰被白灯照得发白,灰里竟浮出一排细小刻痕。刻痕不是新写的,像二十年前有人用指骨一点点刮出来。
两短,一长。
第二声又响了。
这一回不是从保全案传来,而是从废柴房下方传来。声音弱到几乎被雨声盖住,却在旧军暗号里清清楚楚。
韩烈喉结滚动:“随行暗号,意思是,别数我。”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第七库旁边还有一个回应者,而白灯正在把他也当成活人计入灭口机关。人数一旦凑满,敌人也许就会让整座柳桥旧街替活证陪葬。
林夜掌心黑火一跳,又被他压回去。他转身看向顾长风:“不用骗灯,骗数。”
顾长风眼神一亮,立刻明白。他让前锋队把旧盾插成两排,每排之间留出半个身位,再让撤出的伤员把沾过气息的绷带绑在盾脊上。白灯会识别活息,却分不清活息是否仍在原处。
第四轮白灯扫来,街心亮点果然被分成两层。外层旧盾亮起,内层真实人息暗下去。白光迟疑一瞬,像算错账的账房,迟迟没能合拢。
这一瞬就够了。
韩烈把铜芯旧图贴到废柴房墙根,旧图上的北井滑道缓缓转向。木墙后不是地窖正门,而是一条被药渣灰盖住的暗渠。暗渠太窄,只够一人伏身前行,且白灯照不到底。
水滴从封侯台保全案上滚动,写出一个极浅的字。
快。
林夜却抬手:“不快。”
众人一怔。
他看着那条暗渠,声音比雨还冷:“快,是敌人现在最想要的。先让顾长风撤完活人,再让韩烈验渠。第二声不许私接,入案后再动。”
白灯第五轮落下,废柴房墙根忽然多出第七十三点亮斑。
宋砚在台上写下这一数。写完后,他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第七十三点没有呼吸,却在白灯里亮得像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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