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家冷材商号只开了一道缝。
门里推出的不是冷骨,是一排账牌。每块牌上都写着一个供料人的小名、欠白账仓多少、家中还有几口人。掌柜没有露面,只隔门说:“东西可以借,名字不能留。留名,清算席按人追。”
灰衣查账人立刻笑了。
没有名字,冷材来源不成立;留下名字,供料人会被逐个拔掉。清算席把所有人逼到同一条窄线上,既要他们救前线,又要他们亲手把自己送进白账。
林夜没有让宋砚抄人名。
“先留物名。”
周砺带人把冷骨一块块搬到短桩边,每块只记形状、重量、旧裂纹和商号库位,不写供料人。裴照在旁边封验,发现其中几块来自旧医匣回收,不是普通商材。若能证明它们原本就用于军医线路,清算席的商材清算权会被削掉一角。
门内有人哭了一声,又很快捂住。
陆小棠走到门前,没有劝他们勇敢。她只把医线药表贴在外墙,红灯编号、需要冷骨的时刻和若缺药会多耗的治疗资源写得清楚。然后她把一支空温签钉在旁边:“谁愿意留名,写物后。谁不愿意,也先救人。”
第一块冷骨被推出时,牌后没有名字。
第二块也没有。
到了第七块,背面多了一道刀痕。那不是人名,却是掌柜认得的自家切骨手法。掌柜在门内沉默许久,终于把刀痕登记成“西巷三号手”。不是真名,却能追到一间作坊。清算席想按人追账,就必须先承认这批冷骨来自真实作坊,而不是夜刃凭空造货。
第八块冷骨被推出来时,刀痕被人磨掉了一半。门内很快传来争执,有人怕被追账,想把所有痕都刮干净。周砺没有催,也没有把手伸进门缝。他只把那半道残痕贴在公板上,注明“可追到作坊,不足以追到个人”。这条窄线让门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,也让外面的查账人少了一个逼人露名的借口。
赵承岳看懂后,替他补了一句:“作坊名入账,不入供料人私名。”
七城库吏各自对照本城旧医匣回收记录。很快,二十一块冷骨中有九块找到军医旧号。它们曾被商号低价收走,如今被白账仓当民间商材再卖给军库。温照炉脸色越来越冷,资源署若追下去,先要承认自己多年回收外包出了洞。
清算席随员忽然把手伸向一块冷骨。
他动作不大,却被苏青禾的冰线封住指尖。那块骨背面刚浮起一点黑灰,若被他抹掉,就会少一条军医旧号。
“碰证前报身份。”苏青禾道。
随员报不出。他不是清算席正式书吏,只是白账仓临时雇来的搬运人。可他的袖口有同一种冷蜡,说明审函、断供函和冷骨堆场都经过一批临时手。
裴照顺着袖口拆出一小枚灰线扣。扣内藏着一撮烬狱火泥,量很少,只够污染一块冷骨。对方不是想全部毁掉冷材,而是要在救急的物里埋一两处脏点,逼军库以后再也不敢接民间补料。
林夜只开一寸战域,将灰线扣里的敌火照出来,没有吞。火泥被封成样本,连同九块旧医号冷骨送上公板。
仓门终于开大了些。
一个少年推着小车出来,车上只有六块冷骨。他把自己的手藏在袖里,声音很轻:“我不留名。可这六块,是我爹从旧医匣里修出来的。”
陆小棠没有揭他的袖。
她让他在物名后画下修骨刀痕。那道刀痕很浅,却比姓名更难伪造。
当晚,三井冷库补上了第二轮复冷骨。伤员没有全好,红灯只灭了两盏。
清算席的午审名单上,却第一次多出“旧医匣回收外包”六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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