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功耗损表送到七台时,比药车还快。
表头已经替他们列好三项:守峰预备功、补给统筹功、旧路收复功。每一项后面都有空格,只等填上黑江、赤牙、北岭或林夜的名字。损耗栏却只有一指宽。
孟小澄看完,把表倒过来铺。
“先写耗。”
第一笔是断烽台少掉的半袋粮。第二笔是北坡折轴、暖轴油一壶、第四台半盏夜灯。第三笔是苏青禾三寸冰封后的禁线,第四笔是第五台仍不能过重货,第五笔写石车脚背伤和供料手肩伤。
赤牙校尉脸色沉下去:“战前提耗,会伤军心。”
“不提耗,军功先吃人。”
孟小澄没有抬头。她让每项损耗后面跟一个人名,但不是归罪人,而是能复核的人。粮由断烽台伤员复核,轴由北岭车兵复核,药线由陆小棠复核,旧索由石车脚复核。林夜的名字只在焦线限制旁出现,不在统筹功里出现。
三军随员彼此看了一眼。
他们要的是可以向主峰提交的功表,不是一张到处漏血的账。黑江轻骑低声问:“若不填功,主峰不认补给。”
宋砚把昨日第六台完整战报取来,压在新表旁。
“补给先认事实,再认功。”
他让三军各自补动作。黑江补回援三里、护半车水;赤牙补拆火炉旧弩簧并暂守第六台外沿;北岭补修四副主轴、验路标改针。每补一项,便必须补同项后果。黑江水晚半更,赤牙旧弩来源待查,北岭两辆空车轴油不清。
功表写得越来越难看。
难看的表,却比漂亮的表更像真的。
就在宋砚准备封存时,白骨钱庄的人到了。
来的是一名穿灰袖的账客,袖口沾着第五台黑水的湿腥。他不进七台,只把一只木匣放在界碑下。匣中有二十枚新兑付芯,每枚都可补一份短缺物资,条件只有一个:主峰战后,七台供给线归胜方统一兑付。
它不抢粮,只等粮最短的时候买路。
断烽台缺粮,第三台缺药,第四台缺油,第五台缺工具。二十枚兑付芯足够让今晚的路好走许多,也足够把明日的路卖给还没胜出的主峰主人。
能走的伤员看了木匣很久。
“能换多少粮?”
账客笑了:“全仓一夜。”
伤员抬头看向孟小澄:“若不用,今晚谁少?”
这句话让场中安静。木匣合上不难,挨饿落在夜里。孟小澄把断烽台当前实数重新报出:两名重伤不减,轻伤者减半碗,守夜人轮流空一顿。
伤员点头:“我守前半夜,空这一顿写我。”
另一名供料手也站出来,只认后半夜。药徒要求保温药匣不减火,愿把自己的干粮换成热水。每一笔都被写得窄,没人替整仓高声自愿。
林夜这时才开口:“兑付芯不入粮路。”
他说完便咳出一口血,七道焦线随战鼓震了一下。黑金副令里的火想逼他继续说,把拒绝钱庄也写成侯府意志。他停住,没有再发第二句。
后面的选择由各路自己签。
黑江愿借两袋军粮,但只写临借,非主峰功;赤牙愿拨一捆修索,必须同时查旧弩;北岭愿送一副旧轴,却要把轴油来源放到待查栏。三军都不慷慨,也都无法再只拿功不拿耗。
白骨钱庄账客见木匣无人动,终于收起笑。
他按下匣底机关,二十枚兑付芯同时响起,声音穿过第五台黑水,传向主峰。那不是催款,是报信。
片刻后,主峰黑金旗回了一道冷光。
军功耗损表背面自行浮出最后一栏:未纳统一兑付者,三日战后不得申领守峰功。
宋砚把这行字照抄。
然后在旁边补上一句:守峰功可暂空,今晚粮不能空。
夜里第一袋临借军粮抵达断烽台时,袋口被人割开一线。灰沙中没有毒,只有一张折得极细的学宫拘令。
拘令上写着:未经院籍调遣,学徒、药徒、钟匠不得参与侯府私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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