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人号响起时,断水沟对岸推出一副担架。
担架上盖着旧军毯,四角都在滴血。推它的人没有露面,只用一根长杆从暗处抵着,慢慢将它送上烧黑的木涵。
顾长风没有掀毯。
他把车钩横在身前,示意另外两人后退。木涵承过火,底梁只剩半边;一副担架不该压得桥面连响三次,除非毯下不是伤员。
七城车脚把随身细绳系在桥头,先放一只空水囊过去。水囊滚到担架旁,桥面没有沉。等长杆再推半尺,最外侧那根焦梁却猛地向下折。
担架底下藏着铅条。
对岸的人等的不是夜刃救人,是等他们踏上桥,再让一副“伤员担架”把桥压断。断水沟一塌,北坡半车清水便只能改走清算席还控制着的旧井路。
黑江记账兵当场记下桥沉的时刻,却没有把担架写成敌物。他只写:未验重物。
顾长风用车钩挑住担架前杠,往回一拽。对岸长杆立刻发力,两边隔沟较劲。焦梁吱嘎作响,他肋下旧伤也被扯开,血从甲缝渗出来。
“放钩。”车脚低喝。
顾长风没有硬夺。他忽然松手,长杆失力,担架向对岸滑去。就在前杠离开桥缝的一刻,车脚拉紧细绳,将早套住的后杠掀翻。
军毯落进沟里。
毯下没有人,只有六根铅条和一只封死的药箱。药箱外涂着干血,箱角刻着“役料乙”;两只旧腕环本该挂在箱扣上,却被拆下来系到焦绳,伪造成有人坠沟。
六根铅条并非一样长。车脚按担架两侧重新排过,恰好能配出三种重量:轻伤、重伤、死者。旧席无需看见箱内的人,只要挪动铅条,便能让过秤记录随意变成三种结论。北坡空仓那本薄簿为何永远数量齐全,到这里终于有了实物解释。
记账兵把三种配重都画下,却没有当场断定过去每一箱都如此。眼前这副担架只能证今夜这一趟,旧账仍须逐箱回查。
对岸长杆迅速缩回。顾长风没有追。他把空担架倒扣在桥上,让车脚先看杠木。
杠木内侧有一排细小刻痕,每隔七寸一刀。老车夫赶来后只看一眼便认出,这是旧转运路量桥宽的尺记。三年前,担架既抬伤员,也替车队试窄路。如今敌人用同样的担架试他们会不会为了“救人”抢过危险桥。
老车夫又在杠头刮下一层新漆。漆下露出的不是军医署印,而是七城旧车行的半个轮记。担架曾属于民间车路,后来才被改成役料器具。车脚当场认领轮记复核之责,不让军部把所有旧错都压给医帐。
“让它再试一次。”冯槐在仓边说。
众人将六根铅条卸下,把空担架推回木涵。没有重物后,它平稳过了断梁。车脚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担架刚压过的位置。担架不再是诱饵,反成了探桥尺。
木涵中段仍塌了一角,最多只承半车。今晚那车清水不能整车过去,必须在沟前卸桶,由人肩挑过桥,再换对岸空车。
供给队因此多耗一根牵车绳和两根担架杠。顾长风的伤也重新包扎,不能参与第一趟挑水。孟小澄将损耗写进前站责任板,没有算作缴获抵扣。
药箱仍封着。
陆小棠隔沟验过血色,只确认外血出自活人,不能确认箱内有人。林夜让药箱留在桥中线,军医、车路和前线三方到齐后再开。
就在半车清水被拆成十六桶时,封死的箱壁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不是敲门。
是一只手,在里面抓了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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