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名活人还在断烽台喘气,阵亡结算单却已经盖好。
宋砚没有先替他们改名。他把冰匣车三只窄轮拓在纸上,又取来断烽台门板上的血指印。活人能证明自己活着,却不能独自解释一辆车为何被分成三份军功。
老车夫绕车一周,找出三个被刻意留下的路痕。
左轮沾黑江黑泥,右轮嵌赤牙红砂,车尾则抹着七城车灰。若只看车身,确实像它走过三段战区;可轮轴里的油始终是同一种,三种泥砂都浮在最外层,没有经过长途碾压。
“不是一车走三路。”他道,“是有人在一处给它穿了三双鞋。”
军功复核处随员恰在这时赶到。
来人手持验功册,先承认六名伤员尚活,再要求立刻更正阵亡单。他愿把六人恢复成待核状态,条件是冰匣车仍按三方共同护运结算。
这份让步太快。
六个名字一改,假死问题便像得到解决;而一车三功仍会把前线自主供给队的真实动作吞进旧单位账里。今后每一车药都能由三块功牌提前分完,实际抬水、开锁、流血的人只算临时脚力。
断烽台那名能走的伤员自己拄杠过来。
他没有请林夜主持,只把开锁时按过的血指印压到车辕上:“我只认这一段。谁送水,谁开锁,谁抬人,我看见了。车从哪里来,我没看见。”
中年伤兵也只认药箱与转运签。
证词没有拼成一张完美功表,却把真实动作一段段钉回了真实的人。供料手认十二壶水,车脚认断沟与损壶,黑江兵认沿途记时,医帐认药品分级。每个人只领自己做过的那一截,也承担那一截的损耗。
宋砚特意在各段之间留下空格。谁把水从第三台送到焦油坡,谁在车绳被割前守过北侧岔路,眼下都没有足够证据。空格不是漏记,而是拒绝让最响亮的三面军旗把无人能认的路段顺手填满。
复核处随员翻开验功册:“零散之功,不足成战功。”
魏横江的记账兵合上自己的旧军功牌:“那就先不成。”
他宁可功数暂空,也不让一张三分单替所有人结案。
敌人的反击立刻落下。验功册背面亮起白火,冰匣车被标成无功物资;按军路旧规,无功物资不得继续占用军用冷胆。刚救下的药必须在一刻内移出,否则全部没收。
陆小棠将药分到六名伤员怀里。
药一旦成为具体伤者的医用物,便不再占冷胆货位。可伤员必须亲自承担保温,三名重伤者根本抱不住药匣。供给队拆下自己的棉护肩,逐人裹药;夜路防寒因此少了半层。
当晚风从北坡压下,供料手先打了个寒战。陆小棠把体温下降也记进护药代价,规定他们过第四台前必须补一层油布。军功可以暂空,人的冷耗不能等结算后再补。
林夜仍没有给他们补军功。
他把侯袍外层割成六条,递给医帐保温。侯袍被割,代表他在老侯面前的正式威仪也被割掉一截,但布只保药,不替任何人署功。
三份预分单被分别压在三只假泥轮下。
老车夫转动轮轴,油槽里掉出一枚尚未干透的刻字木屑。
木屑上是供料手的名字。
旁边已经刻好两个字:战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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