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料手看着木屑上的名字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今夜走过断沟,背过水,护过药,手臂上还有被铁索擦出的血。可军功复核处的死册比他更早一步抵达第三台,只要木屑嵌入册槽,他做过的每件事都会变成某支旧军的阵亡附功。
随员伸手来收木屑:“死册误刻,可以销。”
供料手将木屑放回轮轴油槽。
“不销。先看它怎么走。”
死名不是一句错字,而是一件正在运输的东西。老车夫重新装好车轮,只把外层三种假泥刮掉。冰匣车继续向第四点前行,木屑仍藏在轴里;供给队则分成前后两组,一组公开推车,一组沿山腰观察谁来接死册。
为防木屑中途被换,供料手在名字末笔滴下一点自己的血,又由老车夫在油槽边刻一道斜痕。血能证明他此刻还活着,斜痕能证明车轴未被整段替换;两样都不能证明未来,因此每过一处还要重新核一次。
代价是药路再次分兵。
顾长风因手伤留在明车旁,不能攀山;孟小澄带两名供给者走高处,每人只带半壶水。断烽台刚立的前仓暂时少了三名守责人,只能由六名伤员中能行动的两人轮值看板。
车到焦油坡时,路边果然出现一只窄木槽。
槽口没有人,只有一枚吸油磁扣。冰匣车经过,磁扣便从轮轴里吸出木屑,顺着地下细链向坡后滑去。若不是他们保留死名,永远找不到死册的收口。
孟小澄在高处没有追链。
她先看见坡后有三名弩手,箭头都对着明车。地下链只是引人追索,真正目标仍是刚离开冷胆的药。她向下抛出一粒碎石,落在车左,不是报警,而是供给队刚定下的卸物号。
供料手立刻松开车辕。
六名伤员怀中的药本就不在车上,空冰匣被顾长风一脚踹向坡心。第一轮弩箭全钉进空瓶层,白火随即从车底爆开。敌人以为药仍在车里,提前烧掉了自己的掩体。
顾长风没有冲进火中。他用剩下半根担架杠挑起地下细链,猛地缠上车轴。冰匣车借下坡力一转,整条链被连根拖出。
链尾拽出一只薄册。
三名弩手转身就退,孟小澄也没有让高处人追。她先标出弩位与撤退方向,再回到薄册旁。供料手亲手翻开死册,发现里面有二十七枚木屑,十八人尚未到达这条前线,九人甚至还在七城登记出车。
他们在出发前就已经死了。
二十七枚木屑的刀口并不相同。九枚用军中细刀,十一枚用车行刻刀,余下七枚边缘带白账火灼。死册不是一方独做,而是有人把军部、车路和清算席的旧工具拼成一条预结算线。三方都必须回查,谁也不能只把册子推给另两方。
死册不是战后抹账,而是提前为一批军功准备阵亡者。只要这些人进入旧路,活着做事也会被按死者结算;若真死了,便更没人能争。
宋砚让供料手只在自己的木屑旁按本人血印,不替另二十六人作证。其余名字被逐一拓下,分别送往原单位核人。
薄册最后一页没有名字,只有第四台的焦油印。
就在众人抬头时,焦油坡顶亮起一圈黄火。
不是伏击信号。
是第四台正在主动焚毁自己的燃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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