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下井后,南陵地面上的粮锅只剩三成。
这不是意外。白账师逼他们下井,地面必然有人趁空夺锅。宋砚没有武力压场,韩烈要守药炉,顾长风守井口,最容易被撕开的线,反而成了夜刃公开粮锅。
何岚站在粮锅旁,第一次感到手里的笔比刀还沉。
街尾很快传来喊声。有人说夜刃私藏粮,有人说灰仓愿意开仓售米,只要民众把公开锅掀了,别再替夜刃作证。喊声后面,是三辆真正装着米的小车。车上挂着白布,布上写着“赈饥”两个大字。
救命的字,最容易杀人。
人群动了。饿了一天的人看见米,很难先想证据。何岚也饿,胃里一阵阵抽痛,可她记得宋砚的话:记录不是替证据说话,是不让别人替事实改口。
她让封路班打开一条线,不拦米车,只请车夫到灯下称重登记。车夫不肯,说救饥不等流程。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,骂夜刃连饭都要审。
何岚没有争辩。她把自己那碗没动的稀粥端起来,当众倒进公共锅:“先发夜刃自粮,外来米登记后再发。谁愿意作旁证,先领这一碗。”
这碗粥不多,却让最前排的老人停了一下。
暂停就是机会。
潘直和陆小棠从药炉线赶来。两人刚经历井口白焰,脸色都不好,却一左一右护住称量台。陆小棠的木牌少了一笔,她把它挂在胸前,反而让所有人看见灰仓连名字都敢动。
第一个车夫见势不妙,抬手就要掀车。潘直扑过去,用火钳压住车板。米袋破开,白米滚出,里面却夹着细小灰砂。灰砂遇到热粥,立刻冒出冷烟。
“毒米!”有人惊呼。
不是毒,是饥饿门的引线。只要这些米进锅,领过粥的人就会和赊命白契产生牵连。灰仓不需要全城签契,只要让他们吃下带线的米。
何岚背后一凉。她刚才若为了平息人群直接发米,公开粮锅就会变成白账师的第二口井。
车夫拔刀,另外两辆米车同时转向,想冲进巷子散粮。封路班人数不够,眼看拦不住,街角忽然响起整齐脚步。夜刃新编二队赶到,领头的不是老武者,而是陈栎临时挑出的仓务青年周明。
周明没有喊杀。他举起临时征用令和粮害登记表,大声请沿街商户关门挂灯。灯一挂,巷道变窄,米车速度被迫降下。二队用绳网套轮,不碰米袋,先控车轴。
这不是漂亮战斗,却是战团该有的战斗。
第一辆米车被扣,第二辆翻在井市口,第三辆最凶,车夫咬破灰符,整车米袋同时鼓起,像里面塞满活物。何岚看见灰砂沿街流向公共锅,心头一横,抱起登记册挡在锅前。
苏青禾不在,没人能冻住灰砂。
陆小棠忽然摘下少笔木牌,狠狠插进灰砂里。白焰从木牌缺口窜出,反把灰砂钉住。她痛得几乎昏倒,仍喊:“我的名还没丢完,先用我的!”
灰砂停了一息。
一息后,韩烈旧部赶到,把第三辆车彻底压翻。米袋散开,袋底露出北门营借出的临时通行牌。通行牌背面,有一枚极淡的军印拓痕。
宋砚赶到时,何岚把全部登记册递给他,手指还在抖,却没漏一车、一袋、一粒灰砂。
宋砚看完,第一次对她行了记录礼。
就在此时,井口方向传来顾长风的吼声。裂缝里白气暴涨,一条影子从井下往外爬,影子手里拖着半卷白账。
白账师的账,已经被林夜逼出了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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