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火廊外墙还没看见,水先从山脚下冒了出来。
不是一股泉,只是石缝里连续滚出的七颗水珠。每颗水珠都带一点黑砂,落地后沿同一方向偏开。孟小澄把昨夜量湿线的石片移来一块,水珠一碰石片,竟在背面印出半圈旧墙纹。
外墙的水路还通着。
一处真正烧成灰的墙,不会在山脚留下活水回纹。烬罗写得再快,也没能把墙骨一同烧掉。
顾长风坐不住了。
他肋下刚止住血,陆小棠不许他走灰路。他便让北岭车兵把那根烧弯的直车轴抬来,自己不下坡,只用车轴量七滴水的偏角。
车轴不直,量出来的方向会错。
他把弯的一头压进泥里,每量一次便将车轴翻面,让两次误差互相抵掉。赤牙校尉记左偏,孟小澄记右偏,三轮之后,七滴水都指向弃火廊外墙的北角。
“墙没在原址。”顾长风道。
原址水路朝正西,北角回纹却偏了两丈。墙骨被人挪过,烬罗烧的很可能只是立在新址上的墙皮。
黑王验骑听见这句话,立刻要把验牌收回。墙若被军仓移过,昨夜的副印账就会多出一笔搬墙责任。宋砚没有拦他收牌,只提醒牌下黑蜡已经在中线留下仓位号。物可以拿走,见证拿不走。
验骑手停了一瞬,最终只把牌翻面,没有取走。
西坡忽然传来弩弦声。
一支黑骨短箭不射人,专射石缝里的水。箭头入地便炸开一团干灰,要把七滴活水吸净。阿钧已经没有无锋箭,只能抄起断铃留下的半截车把,横着砸过去。
箭被砸偏,灰仍扬了半坡。
黑江轻骑用自己最后半囊饮水泼湿外圈,没让干灰盖住旧墙纹。他今晨本该靠这半囊水送药,如今水尽,只能退出午前的轻骑轮次。陆小棠把他的名字从运药栏划到缺水栏,谁也没拿守证抵掉他的口渴。
第二支箭紧跟着到了。
顾长风没再让阿钧挡。他将烧弯的车轴往前一滚,箭头正钉在弯处。黑灰炸开,弯轴被震断,断面却露出一道细细的白痕。
那根轴昨夜横过湿线,木心吃进了地下活水。黑灰能遮地面,遮不住木心。
宋砚当众剖开半寸轴木。白痕里混着极细的赤色墙屑,和弃火廊旧回单边缘的红泥完全一致。
原址、活水、墙骨,三栏已有两栏露了头。
主峰方向的翻页声再慢两息。
烬罗的人终于不再装作看不见。一队无甲文书从北坡下来,抬着一块新烧过的墙砖,要求用“已焚区清理令”换走断轴和石片。他们说得很规矩,甚至备好了交接单。
苏青禾只看了一眼交接单便推回去。
单上写的是清灰,不是验墙。拿清灰单换墙证,正是火账匣最熟的手法。
无甲文书没有争。他把新墙砖放在中线外,转身便走。
砖还烫着,砖底却黏着一小片湿苔。
孟小澄用石夹翻过来,湿苔下压着三个并排的钉孔。每个钉孔都没有锈,像刚从某扇门前拔下。
灰路尽头同时响起三声沉钝的铁响。
不是铃。
三钉门的验墙人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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